
农用车
我是北京某三甲医院的护士,男,二十六岁。干这行三年,挨过的骂比吃过的饭多。病人看见男护士就跟看见外星人似的,尤其女病人,一进诊室看见我,扭头就喊:“能不能换个女护士?”我早就习惯了。
那天值夜班,急诊推进来一个姑娘,二十五六岁,穿外卖工服,右腿膝盖下方撕开一道口子,深可见骨。是被电动车撞的,肇事车跑了,路人打的120。她躺在担架床上,嘴唇发白,可一声没吭。
“先清创,准备缝针。”值班医生老周瞟了一眼,“韩磊,你来处理。”
我推着换药车过去。姑娘看了我一眼,没像别人那样喊换人。她只是把脸别过去,手攥着担架边,指节发白。
伤口在小腿外侧,位置有点高,快到膝盖了。裤腿卷不上去,必须脱。她穿的是那种外卖工服,宽松的化纤裤子,膝盖处磨得发亮。我犹豫了一下,说:“得把裤子脱了,伤口位置太高。”
她没说话,点了点头。
我戴上手套,尽量不碰她皮肤,把裤子从腰侧解开,慢慢往下褪。她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棉毛裤,膝盖处破了个洞。我把棉毛裤也褪到膝盖以下,露出伤口。她全程没吭声,脸冲着墙,耳朵根红透了。
清创的时候她疼得直抽冷气,可还是咬着牙不叫。我一边用生理盐水冲伤口,一边跟她说话,分散注意力:“哪儿人?”
“河北。”她声音很轻。
“来北京多久了?”
“两年。”
“送外卖?”
“嗯。”
伤口里有碎石子,镊子夹出来的时候她终于没忍住,“嘶”了一声。我加快速度,缝针的时候打了麻药,她慢慢放松下来。缝了七针,包扎好,我帮她把裤子提上去。她这才转过头,看了我一眼,说了句“谢谢”。
那一眼很普通,可我记住了。因为她的眼睛很干净,像刚下过雨的天。
第二天查房,我特意看了她的病历。林秀,二十五岁,河北保定人,在北京送外卖。一个人住,没有家属陪同。手术费是平台垫付的,她没交押金,护士长特批先治。
我值班的时候多去了她病房两趟。她不爱说话,总是盯着天花板发呆。我换药的时候她配合,可还是把脸别过去。我知道她尴尬。一个年轻姑娘,让一个陌生男人脱裤子换药,搁谁都不自在。
第三天晚上,我刚接班,护士站电话响了。楼下保安说:“门口来了一辆农用车,说是找林秀的,让不让进?”
我愣了一下:“农用车?”
“对,就那种拉货的三轮,后面斗里坐着好几个人,还装着东西。”
我下楼去看。医院门口停着一辆破旧的三轮农用车,车斗里坐着三个人,旁边堆着蛇皮袋子和竹筐。一个黑脸汉子跳下车,看见我就问:“同志,林秀住哪个病房?”
他三十来岁,皮肤黝黑,手上全是老茧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。后面跟着一个年轻女人,怀里抱着个包袱,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。
“你们是?”
“我是她哥,林强。这是她嫂子,这是俺娘。”黑脸汉子搓着手,有点局促,“俺们从保定来的,开了六个钟头。”
我看了看那辆农用车,又看了看他们满身的风尘,说:“跟我来吧。”
到了病房门口,林强却站住了,让嫂子和老太太先进去。他自己在走廊里来回踱步,看见我,忽然从兜里掏出一包烟,又想起来这是医院,塞了回去。
“同志,”他压低声音,“俺问你个事儿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那个……给俺妹换药的是不是你?”
我点头:“是我。”
林强的脸涨红了,拳头攥了攥,又松开。他憋了半天,冒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脱她裤子了?”
走廊里安静了两秒。我看着他,他看着我,眼神里有火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忐忑。
“伤口在小腿外侧,快到膝盖了,不脱裤子处理不了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我是护士,那是我的工作。”
林强咬着牙,腮帮子鼓了鼓。他身后的嫂子探出头来拉他:“强子,你干啥呢?”
“你别管!”林强甩开她的手,盯着我,“俺妹还没嫁人。你一个男的,脱她裤子,你让她以后咋办?”
我看着他。他眼睛红红的,不知道是开了六个小时车累的,还是憋的。他的手在发抖,那双手裂着口子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一看就是干粗活的手。
“哥,”我说,“你妹妹送外卖,一天跑十几个小时,风吹日晒,一个月挣五六千。她摔了,腿上的口子深得能看见骨头,她没哭。我给她缝针的时候,她咬着牙一声没吭。你从保定开六个小时车来,就是为了问她被人脱了裤子?”
林强愣住了。
“她在北京两年,你们来看过她几回?”
林强的脸更红了,这回是臊的。他低下头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病房里传来老太太的哭声。我们进去的时候,老太太坐在床边,拉着林秀的手,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擦眼泪。嫂子站在旁边,手里端着一碗从家带来的热汤,眼圈也红红的。
林秀看见我,眼神闪了一下。她冲她哥招了招手:“哥,你过来。”
林强磨蹭着走过去。
“哥,你别为难人家护士。”林秀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,“人家是救我命的。我腿上的口子,要不是他缝得快,我现在还躺在马路上淌血呢。你倒好,来了不问青红皂白,先找人算账。”
林强的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来。
“还有,”林秀低下头,手指攥着被角,“这两年在外面,我谁也没靠。摔了碰了,都是自己扛。你们今天来,我高兴。可你们要是来挑理的,那就回去吧。”
老太太哭得更厉害了,抱着林秀的胳膊:“闺女啊,娘对不住你……”
林强蹲在地上,抱着脑袋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过了好半天,他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忽然鞠了个九十度的躬。
“同志,对不住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“俺是个粗人,不懂事。俺妹说得对,你是救她命的。俺……俺给你带了点东西。”
他拉着我往外走。农用车旁边,他打开蛇皮袋子,里面是满满一袋花生,还有两筐苹果,一篮子鸡蛋,几把挂面,甚至还有一只捆着腿的活鸡。
“自家种的,没啥好东西,你别嫌弃。”林强搓着手,不好意思地笑。
我笑了:“哥,我是护士,不是大夫,不收礼。”
“这不是礼!”林强急了,“这是俺们家的心意!你救了俺妹,俺们没啥能报答的,就这点土货,你要是不收,就是看不起俺!”
我看了看那辆农用车,看了看车斗里那些带着泥土的瓜果,看了看林强那张憨厚又窘迫的脸。我说:“行,我收。可这鸡我没法养,你们带回去。”
林强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:“那成!鸡俺带回去,等你啥时候去保定,俺给你炖了!”
那天晚上,我值班室里堆满了花生苹果。护士长推门进来,吓了一跳:“韩磊,你打劫农贸市场了?”
我说:“一个病人家属送的。”
她抓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:“嗯,甜。谁家的?”
“河北保定的,送外卖那姑娘,她哥来了。”
护士长嚼着苹果,忽然笑了:“我说呢,楼下那辆三轮车,保安拦着不让停,那黑脸汉子差点跟人干起来。”
我笑了。我想起林强撸袖子要跟保安打架的样子,想起他问我“你脱她裤子了”时候那副又凶又怂的表情,想起他蹲在地上抱着脑袋的样子。
后来林秀出院那天,林强特意来找我,非要请我吃饭。我说不用,他说不行,已经在医院门口的小饭馆点好了。我去了,一桌菜,都是家常的,可量特别大。林强倒了杯白酒,端起来,手有点抖。
“韩护士,”他叫我,“俺敬你一杯。”
我端起茶杯,跟他碰了一下。
“俺妹命苦。”林强喝了酒,话多了起来,“俺爹走得早,俺娘身体不好,家里就靠俺和她嫂子种地。她非要来北京,说送外卖挣钱。俺拦不住。这两年,她每月往家寄三千,自己留两千租房吃饭。俺以为她在北京过得挺好,没想到……”
他抹了把脸:“那天你打电话说让家里来个人,俺才知道她摔了。俺开着三轮就往这儿赶,六个钟头,俺娘在车斗里颠了一路。到了医院,听说是个男护士给俺妹换的药,俺这火就上来了。俺寻思着,俺妹还没对象呢,这要是传出去……”
“传出去怎么了?”林秀从里屋出来,拄着拐,瞪她哥,“人家是护士,那是工作。你脑子里能不能想点干净的?”
林强缩了缩脖子,不敢吱声了。嫂子在旁边偷笑。
那顿饭吃了很久。林强喝多了,趴在桌上哭,一边哭一边说“俺对不住俺妹”。林秀坐在旁边,给她哥拍背,眼眶也红了。老太太从兜里掏出一双布鞋,塞到我手里:“孩子,这是俺做的,你穿着跑路得劲。”
那双鞋我收下了。后来穿了很久,底磨透了也没舍得扔。
林秀出院后,回了保定养伤。走之前,她来护士站找我,站在门口,拄着拐,半天没说话。
“韩护士,”她终于开口,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“那天……你帮我脱裤子的时候,”她的脸又红了,“你手一直抖。我看见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我以为自己挺镇定的,没想到手抖了。
“我没怪你。”她笑了,露出一颗小虎牙,“我知道你是紧张的。你怕我尴尬,所以一直跟我说话。你缝针的时候,手很稳。”
她说完就走了,拐杖敲在地板上,笃笃笃的。我站在护士站里,看着她的背影,觉得北京的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。
后来她回北京复查过几次,每次都来护士站坐坐。带点保定的驴肉火烧,或者一袋子枣。我有时候忙,她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,安安静静的,像病房里那会儿一样。
有一次我问她:“你哥还恨我吗?”
她笑出了声:“他哪敢啊。他说了,以后你再去保定,他杀鸡给你吃。”
我说:“那鸡还养着呢?”
“养着呢。都下蛋了。”
我们都笑了。走廊里人来人往,消毒水的味道很重,可我觉得心里挺敞亮的。
我是个男护士。我脱过很多病人的裤子,换过很多次药,挨过很多骂。可林秀和她哥那辆农用车,让我觉得这活儿没白干。有时候人跟人之间,就差那一下——你把手伸出去,把该干的干了,把该说的说了,剩下的,交给时间。
时间会告诉你,你做的那些事,值不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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